雨,毫無征兆的下了起來。

忽然之間,天地幽暗。

慕容欽哲聽到腳步聲,擡起了頭,看向面前正對着自己走來的人。

庭院中的燈被風雨吹的飄搖,瑩瑩宮燈中,燈花一閃一閃的,像是心頭的跳躍。

齊歌抽過紙傘,“啪”的就給紀連晟撐了起來。

皇帝的腳步沒有因為風雨而停歇一刻,他的步伐雖慢,卻只朝着一個目标而去。

慕容欽哲跪在雨中,就那麽直直的望着面前人。

萬裏翻山越嶺、橫渡江海,在人世沉沉浮浮中如此尋覓和苦求的人……是你麽……?

愛,從來不是一個輕松的字。

但慕容欽哲還是義無反顧的去愛了。

因為那是生命的指引。

紀連晟審視的目光中沒有帶着過多的憐惜,倒像是含着自省。

為什麽要愛我……?

他無法親口告訴慕容欽哲,在這人世間,或許自己時間不多了……

他也無法告訴慕容欽哲,一個人付出了剎那真心,便或許要經受此生無盡的煎熬……

為了自己,值得麽?

即便他是帝王。值得麽……?

這惶惶宮廷之中,人不負他,他卻一個個的負盡了人。

真的……值得麽……?

當他走到慕容欽哲身邊的時候,他恰好追随着自己的目光,仰起了頭。

那個“奴”字,被雨水沖刷的異常醒目。

“大成若缺,也好看……”

皇帝想起那一夜,他捧着慕容欽哲的臉,仔細的端詳,柔聲的勸慰。

他并不喜歡這個字,甚至可以說是厭惡。

一張絕世的面孔,被人弄的如此殘破,實在暴殄天物,可那偏偏是他的傷痛。

紀連晟在這宮中長大,見慣了完璧無暇冠冕堂皇的東西,卻反其道行之,深深的被這種殘缺所吸引。

他看到了他的傷口,在身上、在心上,……就忍不住想吻他。

忍不住……想……永遠……

紀連晟俯視着慕容欽哲的面孔,不知為何,突然就擡起手,輕輕的刮了一下面前之人那英挺的鼻尖兒。

這是一個他會用在女兒身上的寵溺動作,但此刻,皇帝卻一點兒都不覺得違和。

慕容欽哲被皇帝這麽出人意料的刮了鼻尖兒,倒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羞赧了。

但再羞赧,那也是心裏的。

他不是女人,表達感情的方式從來含蓄。

紀連晟算算時辰,他居然約莫在這裏跪了兩個多時辰……

唉——

他沒有想過要這樣為難慕容欽哲,起碼在他有身子的時候。

皇帝長嘆一口氣,伸出雙臂去攙扶慕容欽哲起來。

誰知慕容欽哲跪的太久,這雙腿已經酸痛麻木的沒有了知覺,他領教了皇帝的冷漠、也受用了皇帝的誠懇,但……他實在起不來……

“唔……”他輕輕鼻中哼了一下,使勁全身的氣力撐着皇帝的手臂,才歪歪的站起了身子。

活裏雅見狀就急了,連忙上前幫他。

慕容欽哲搖搖頭,示意不用,他覺得還能憑借自己氣力站起來……

可他高估自己此刻的身子了。

腹部下側的抽痛不知為何,在濕涼的雨裏直接就蔓延到了大腿的兩處內側。他站也不是,跪也不是……雙腿麻的簡直像兩條不聽使喚的竹竿。

“陛下?”慕容欽哲不想讓他擔心,刻意勉力的對他笑了笑。

可那笑容甚是單薄,單薄的皇帝一聲長嘆就擊碎了。

“你呀……”

皇帝想訓斥他,又實在心疼的開不了口。連忙對齊歌繞了一下手,齊歌立即就會意,叫侍從拿過了內宮中的紫杉便轎,扶着慕容欽哲坐了上去。

幾人将他護送到了皇帝的寝殿裏,衣服都沒脫,就許他直接坐在了寬大的榻上。

紀連晟負手站在離他一丈的地方,看着慕容欽哲這狼狽的樣子,衣衫全部都濕漉漉的貼在身上,将那隆起的肚子勾勒的越發明顯了。

侍從拿過來一個裝着熱水的銅盆,銅盆裏浸的是一條紫黃色的帕子。

紀連晟伸手将那銅盆截了過來,兩下扭幹了帕子。

他幾步走到慕容欽哲面前,彎下腰,拿着帕子,一點一點,仔仔細細的給他擦拭着淋雨的額頭、鬓角、鼻翼……他的唇,直至他的鎖骨……

當着這麽多人的面,不知為何,皇帝看着看着,突然就動情了。

他不自覺的探過頭去,側過臉,輕輕的吻上了慕容欽哲的唇瓣。